第二天,号角响起。王子敖登上城楼,远处烟尘扬起,遥望只有数点,但那气势却仿佛十万铁甲,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一直向洛阳城逼来。
洛阳是前朝旧都,那时帝国的版图东起朝鲜,西至河西,南达暹罗,北抵阴山。然而那个伟大的时代留给现在的洛阳城的,只是它的城墙而已。本朝太祖立国时已经意识到洛阳未来的危险,正如后来一位学士指出:“洛阳处天下之中,挟肴渑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常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因此,从开国起,朝廷多次下令加固洛阳城墙,延至今日,这座由平行的两层和三层建筑起来的城墙拥有女墙、角楼、悬门、瓮城,上有眼口和雉堞,前有护城河之深壕,后有中岳之险隘,固若金汤,如山河万年不易。
但是,王子敖知道,眼下洛阳的唯一依靠和力量,只剩下这座城墙了。
城外的胡骑席卷一切,似乎要靠马上冲锋掀起这座雄伟的城墙,王子敖屹立不动,不理会城下那些呼啸挑衅的胡兵,一直注视着远方的烟尘,心中快速估计着敌兵的数量。虽然说城内粮草尚充足,士卒士气高昂,人人抱着必死之念,然而王子敖清楚地知道希望之渺茫,城破几乎是早已注定的天命,过去只敢在边塞乘夜偷袭的这些蛮族士兵现在已经将这座中原最伟大的城池围困住了,没有一个男人或女人能幸免于难。这些胡人几乎是刚刚有了自己的语言,然而虚弱的帝国却在他们的打击下一触即溃,王子敖心中只能暗恨那些诸侯王,平日争权夺利,个个开府拥兵,百炼成钢,一旦胡人来犯,却只顾自己身家性命,罔顾身后士卒,这才落得如今亡国之祸。王子敖凝神静视,见胡人暂时只在城外安营扎寨,并未运来攻城器械,暂时放下心来,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数十骑从远方呼啸而来,所有胡人都在欢呼,其中一匹马迅如滑翔,蹄下轻烟尚在此处,转睫之间,一人一马已出现在一射之外,电火风雷一般神速惊人,迎着众营将士,转眼已至辕门之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马停住,那神采宛若天神,满营将士皆欢呼:“三秦王!三秦王!”那人威武雄壮,下马长笑,正是朔方城外那武士装扮的男子,灭凉亡汉的大单于乞先龙,号称三秦王。
进得帐内,诸将安坐,中间围着那披斗篷的老人。乞先龙眼光如炬,环视四周,朗声道:“如今洛阳已在眼前,大人当日说此城已是囊中之物,不知如今有何妙策?”那斗篷老者取出身后长箭,搭在手中造型怪异的巨弓上,随手射向帐外,那长箭穿透长空,发出尖锐的呼哨声,正是他发号施令的鸣镝。随着鸣镝声响,远处一个营帐中押来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疲惫不堪,却勉力推开身旁士卒,自己走向大帐。乞先龙眸中露出钦佩之色,一边大笑迎上去:“哈哈哈!将军乃一代名将,小王仰慕已久,今日得见钧颜,不胜荣幸,还请将军恕小王怠慢。”那人微启唇齿,目光中却满是怒意,直瞪得乞先龙后背发汗。那斗篷老者沉声道:“王将军是上国大将,现下为老夫所擒,按我匈人规矩,已是老夫的奴隶,大单于可以命他写一封劝降书给他城中的弟弟——城守王子敖。”那人脸色一变:他正是王子奕,城破时自尽未成,却被这老匹夫从死人堆中刨出,成了战俘。乞先龙面露得色:“将军今日如愿写这封信,小王立即封将军为万夫长。”王子奕撇过脸去,冷哼一声。那老人阴声笑道:“你不肯写,难道老夫就奈何不了你吗?来人,取信来。”立时有士卒拿来一封帛书,摆在王子奕眼前,上面书道:
“王城守:老夫代表大单于发此通牒。你兄长王子奕现在老夫手中,恐将军不信,附上令兄玉佩一块,若将军念及手足,就出城迎我大军,若你不肯,老夫攻城便是。”信后也不署名,极是简慢无礼。
他从斗篷下取出玉佩,和帛书一起缚在箭上,从辕门下望城中射去,长箭划破长空,直抵洛阳城上,贯穿了一名守城士兵的头颅。老者回首睥睨咬牙切齿的王子奕:“这样又如何?”王子奕目眦欲裂,直欲生吞了他,老人漠然收起长弓,从帐前走了,子奕从后看见斗篷下露出一缕头发,如果王子奕是当时地中海沿岸的人,他就会认出,这一缕长发是——亚麻色……
回头看去,乞先龙正饶有兴致地玩味着自己的表情,那副神态竟然如此暧昧,王子奕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胸口一股烦闷,昏厥过去。